
母语逃离了我。带着一千种海浪般的情绪逃离了我。带着一万个未出口的秘密逃离了我。她的步伐是那样决绝,仿佛从未认识我。
一切事物都被异质的明晰照亮,却失去了可感的基础。一切都变得可以言说,却不可表达。所有个体性在一个更加宏大的语法结构中溶解,就像盐粒溶于海水一样。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在这灰暗的迷蒙中,四周只有扩散的雾气和永恒跳动的音符。雾气随着音符的轨迹形成单调而恒常的波浪。称之为“我”的现象,也随之加入它们的流浪。绝对的平静,就这样狂热地席卷着。
这是理性吗?它仿佛将我斩断了,将我与母语之间的联络斩断了。词语只能蹦跳着出现在拼贴的句子里,就像被锯掉一条腿的精灵,痛苦而倔强地蹦跳着。句子无法再流淌。它只能奔跑,被迫使着、压抑着、遣送着,奔跑。
像跑车一样奔跑。这是句子在失去母语之后的命运。在语词的高速公路上,无数句子拥挤在一起,沙丁鱼罐头。它们急切地冲向一张张黑色的镜子,又在点亮的镜面上舞蹈,火鸡面布丁。
无头的舞蹈。或者说,只有头的舞蹈。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倒不是因为它们都颇显怪异,只是因为它们都源于奔跑。
速度、通信、病毒一般的复制。正是这些放逐了母语。我恍然于雾气中坐起,拨散眼前笼罩的模糊暗影,缓缓看向那异质的明晰。那炫目的、雪白的、有机质一般的意义,那永远在逃离、永远在逸散的意义,终于重新在这灰暗的天际聚集。
在与他者的对望中,我看到了一张不断展开的巨网。蜘蛛的内在性。承载着无数已经凝结的形体,也孕育着无数尚未浮现的潜力。
也许,母语从未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