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 | “此在”之“畏”与“诠释”之意

灵魂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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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世界勾勒出存在者的轮廓,未照亮者因照亮本身而从灰雾显现。在这晦暗与澄明交错的现实之间,你突然窥见了某种真实的本貌 —— “有”的边界同时框定了“无”的界限,“无”于日常中的隐退使“有”的秩序更加凸显;或者,更加直白地说,“有”和“无”本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两面。

     随着这种认识于脑海中隐约升起,你仿佛被一种*_根本性*_的心境占据。这种心境,熟悉得仿佛置身出生前的栖息之地,仿佛触及永远盘踞在潜意识中的某种*_根源*_:如果“有”与“无”的本质并无差别,那么,我们目中所见的世界是否又只是一片虚无的沙海、一首无词的挽歌、一场空无的梦境?在这种渴求原初的心境之中,你仿佛回到假想中从未洞见过神明的枯骨之谷,在那里,在一切时间展开之前,只留下闭上双眼的以西结,以及无边的寂静。

     这是我们每个人灵魂的暗夜。它伴随某种伟大的认识升起,却把我们引向深渊一般无光的谷底;它诞生于对“有”更宏大的认知,却把我们拖拽向“无”的终极。

     好在,我们仍能对此诠释。或者倒不如说,诠释与理解是我们于此世存在的基本方式。但丁曾于遍布哀叹死亡的地狱坠落又攀登,直至再次看见闪耀天边的星辰;而我们对于“无”的理解之途,也终将被某种阐释所照亮,带我们迈出这灵魂的暗夜。下面就让我们,一起从对海德格尔哲思的阐释之中,探寻对于“存在”的理解吧。

“存在”与“此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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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德格尔认为,西方哲学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存在”被淡忘的历史。他指出,从柏拉图开始,哲学家们就误解了“存在”的含义,他们研究的只是个别的问题,也即种种的“存在者”,而非“存在”本身。在他看来,“存在者”对应“什么”,比如物质、理念、上帝,它是名词性的;而“存在”则对应“如何”,是使“存在者”得以显现的一种持续不断的过程,是一种无限展开的境域或者现象,它是动词性的。而这种混淆来自于“存在”作为一种过程在“存在者”之中实现了隐退 —— 外化之物遮蔽了我们对于其生命之源的理解,而将某种已被固化的、静态的名词重重压在我们涌动的、展开的意识之上。

     那么,我们要如何去照亮于“存在者”中隐退的“存在”呢?海德格尔指出,为了追问“存在”,必须要找到一类特殊的存在者:其与所处的世界相互交融、关切依存,并始终对这种交融的偶然性保持清醒的认识 —— 既明了世界先于其存在的静态事实,又洞悉自身不断演化、持续展开的动态化本质。这种“此在”(Dasein)也即人的存在,它“在其存在中关乎这个存在本身”,是始终投身于世界之中的存在;它既非孤立的主体,亦非纯粹的客体,而是“在世存在”的浑然一体;它消解了主客体的明确界限,反对笛卡尔式的“抽象主体”,转而强调人与环境的实践性互动 —— “此在”通过投射并介入一处个人化的世界,在自我与此世的无限交融中得以显现;同时,海德格尔指出,“此在”还具有言说的能力,能够通过语言使关于“存在”的追问聚集、保存、传承。因而,“此在”对“存在”的探讨成为可能,“此在”成为了“存在”得以展开和澄明的场所。

“此在”之“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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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对“存在”这隐退、晦暗、动态之物的追问注定艰难。海德格尔认为,语言、日常闲谈、逻辑体系与普遍信念往往使“此在”的本性自我遮蔽,而本真的选择则往往意味着从“他们”(Them)的集体世界中转身,去直面“此在”本身。在这种与个人的独特、生命的有限、自身的存在的对峙之中,追问“存在之意义”的阶梯得以铺设,我们得以有机会言说自己的存在、死亡与真理

     而引发这次转身的关键一环则是“畏”,它是灵魂的暗夜。在其中,万物退隐,意义消散,我们直接遭遇了“无”,在这里,所有的存在者似乎都短暂离场,都*_不是*_其日常所*_是*_的状态。就效用而言,“畏”让我们从沉溺的日常中惊醒,让我们社会性的身份与角色都暂时消弭,从而意识到平时井然有序的世界只是一个建构起来的、非必然的背景,而世界作为一个意义整体,始终都有向我们敞开的可能。在这种“畏”的心境之中,在这种对现成存在者所持执着的打破之中,“向死存在”这最不可替代的事实浮现至面前。由此,“此在”被抛回其自身,其自由与责任也得以被重新审视。

     可以认为,“畏”是一种对于理解的“前结构”的一次解构。海德格尔指出,任何理解都基于一个“前结构”,其中包括“前有”(文化背景)、“前见”(视角)和“前把握”(概念框架)。我们日常的理解往往在某种“前结构”中固着,将其视为天经地义,没有进一步阐释的空间与必要,而“畏”的体验则通过照亮存在中的“无”动摇了这个结构的根基,让我们认识到目前理解世界的这些意义背景并非坚不可摧,而是很大程度上偶然而有限的。由此,我们得以直面可能性的深渊,重新选择和占有自己的“前结构”,而不是盲目地受其支配。这为一次新的阐释铺就了道路,也开始了“此在”对于存在与意义的又一次追问。

海德格尔的诠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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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以上体验与思考中,我们不难得出与海德格尔相似的结论 —— 诠释(或不断的追问)是“此在”存在的基本方式,也是理解存在本身的关键。在一次次关于存在的追问中,我们获得了理解。它是“此在”的一次自我展开。用海德格尔的话说,理解是一种“生存者在世存在”的展开(Erschlossenheit),是一种“此在之为能在(Sein-Koennen)的存在方式”。而这也进一步解释了诗歌与语言在海德格尔哲学系统中的重要地位。

     由此,在海德格尔的诠释学中,理解与阐释从进入一段文本探究其深意、或进入作者精神世界质询的方式中解放,转而可以追问“存在”本身蕴含的意义。“理解”不再单纯停留在一种方法的层面,而成为了“此在”在世存在的基本模式 —— 人存活于世,就意味着总是在理解自身和世界的意义;我们并非先作为一个主体去理解万千客体,而是早已处在一种基于理解性的动态展开之中。

     最终,通过这追问式的阐释,“此在”得以照亮于黑暗中隐去的“存在”,并让后者的意义在无数次累积的照亮中延伸、生长。也许终有一天,那于种种灵魂的暗夜中燃起的烛火,也将绽放出人类灿如白昼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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