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与挽歌

2025年末,新泽西 Montclair State University 的学生为15个院系举行了一场特别的葬礼。在微风摇动的树下,沉默矗立的石碑上,刻印着那些光辉无比的名字:“文学,神学,哲学,人类学…” 这些曾象征着人类智识最高点之一的学科,无奈地迎来了在这所大学生命的终点,于单一货币价值的暴政与高等学府企业式的运作下再次归为无用之物,抛置在属于故去者的荒原。对于这些院系的学生而言,这是一场悲伤的别离,于他们而言特别的意义在更加宏大的叙事中败退,而学生所能做的也许只是一次人文社科式的反抗--好好地挥手道别。
然而,这看似平常的、象征终结的送别仪式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人文学科不死的生命力。试想一下,如果石碑上刻写的是工商管理或者计算机科学等理工学科(not being specific & no offence),学生大概不会为其举办葬礼,卫报大概也不会着重报道。正因为石碑上刻写的是诸如“文学、哲学”等特定的文字,这场仪式才有了一种近乎浪漫的色彩,仿佛其本身也得以触碰永恒,融于一个更大的仪式传统之中,与文学史上 Lycidas、Adonais 等无数动人的挽歌一同协奏,献给沉默的终结以及终结之后的衍生的希望。
19世纪,尼采在《泽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描绘了提灯的疯人“上帝已死”的疾呼,置之不理的人们最终坠入虚无的深渊,摸索着在划破历史的闪电中建立新的价值体系;20世纪,罗兰巴特在一篇发表在《阿斯彭》的论文中宣称“作者已死”,将文学作品从单一解读的暴政中解放,恢复能指与所指之间的无限可能… 对过去的道别总是与崭新的开始息息相关。在英美等国大学减少人文社科项目支出的同时,象牙塔的高墙之外,还有暗藏涌动的生命力宣告着另一种希望,在Substack等社交平台,还有大大小小的视频平台上,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在意义的危机中拿起书本,组成社区,自发阅读哲学文学等相关内容,共同反抗这试图碾压一切意义形式、将一切生命存在简化为生存的庞大机械。
轰隆的机械

机械轰鸣着,它一刻也不曾停歇,只是呼啸着将一切都卷入生产的范畴。生产对于机械而言,是一种纯粹静止的抽象,一个与过程断裂的结果,一次没有途径的抵达。它不需要追问意义,因为意义本身已换算为可量化的指标;它不需要俯首沉思,因为沉思的效率远低于算法的迭代。在机械冰冷的逻辑里,人文学科意味着冗余,在短期时间内,它无法被编译为生产力,无法被封装为产品,无法在繁华喧闹的市场中完成价值的增值。
然而机械无法理解的是,当它把一切都简化为投入与产出,它也在同时消解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如果教育的目的是生产更多的生产者,那么生产本身是为什么?如果文明的延续只是技术的迭代,那么迭代会将我们引向何方?机械在永无止境的轰鸣中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悖论,它越是高效地、完美地、持续地运转,越是逼近一个不容反思的意义的真空。在机器无比精确快速的计算中,那些不可计算之物--美、真理、死亡、意义,变得愈发模糊,漂浮在这绝对理性的真空之中。在这座布莱尔所言的撒旦式磨坊(Satanic Mill)里,工具理性所抵达的远方并非丰饶的圆满之地,而是一个新的存在深渊,其象征是一具机械化的头颅。
人文的生命

可人文的生命不属于机械,也不只是象牙塔内的私有财产,它诞生于雅典的广场,苏格拉底在公民的诘问中饮下毒酒,哲学便在那杯致命的液体中获得了它的肉身;它诞生于巴黎的市集,狄德罗在印刷机的轰鸣声中编纂百科全书,知识的民主化从书商的摊位开始;它诞生于维也纳的咖啡馆,弗洛伊德与茨威格在拿铁的泡沫中交换着对时代的诊断,现代性的焦虑在圆桌旁命名;它诞生于西伯利亚的监狱,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镣铐的声响中听见灵魂的震颤,苦难由此转化为形而上的追问;它诞生于无数的流放地,但丁在拉文纳的荒野中回望佛罗伦萨,语言的炼狱成为通往天堂的阶梯。人文学科诞生于一切人类试图理解自身处境的努力之中,在瘟疫的隔离中,薄伽丘让故事成为解毒剂;在战争的废墟上,本雅明在历史的碎片中辨认救赎的微光;在殖民的暴力下,法农在精神分析的诊所里书写被压迫者的病理与抵抗。它从不挑选诞生的场所,因为任何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就有对意义的饥渴。
正如其名,人文学科是关于“人”的学科,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物种,而是作为一切视角的根本来源、一切观测中不可完全剔除的参与者。某种程度上说,人文学科是所有学科的无意识,是知识大厦的地基与阴影,平时虽不可见,却支撑着可见的一切。当机械试图将人也纳入生产的范畴,人文学科则提醒我们,人首先是提问者,是讲故事的存在,是在有限性中追寻无限与意义的生物。于是我们明了,任何关于人的知识都必然包含人的不确定性,而理解则永远是一种双向的、不彻底的、却因此才倍加珍贵的努力。
有趣的是,当 Montclair 的石碑刻写上文学时,参与者们或许也不曾意识到,这个名词本身即是一个小小的悖论。文学既是葬礼的对象,也是葬礼的叙述者,它站在为自己树立的墓碑旁,为自己的死亡撰写挽歌,又在挽歌中悄然复活。学生在埋葬文学,同时也在实践文学,它从来不怕被宣告死亡,因为宣告需要语言,而语言是它的领地。
荒原与归处

在蔓延的荒原里,人文学科的死亡已经被宣告过太多次。19世纪,自然科学的方法论霸权让狄尔泰奋力为精神科学辩护;20世纪,语言学的转向和分析哲学的兴起让欧陆哲学一度被视为糊涂的形而上学;21世纪,数字人文的倡导者试图用算法拯救传统学科,却也可能在拯救中改变了被拯救者的本质。每一次危机都是一次变形,每一次葬礼都是一次重生。那些石碑上的名字也许曾经死去过无数次,却又无数次从灰烬中站起,因为只要人类还在追问“我是谁”“我应该如何生活”,这些学科就拥有比任何机构所允许的存在更持久的生命。
也许,人文学科就像一株在裂缝中生长的植物,在无数残酷的四月,它的生长不是单纯与机械的对抗,而是在体现生命的另一种可能,一种缓慢的、反思的、对话的、在看似的无用中保持尊严的可能。
葬礼结束了,微风继续摇动树影,石碑继续沉默矗立。但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挽歌的旋律已经转化为另一种声音,这是属于开始的低语。那些名字已被刻入石头,但石头将被雨水风化,名字将融入土壤,土壤将滋养新的种子。在这循环之中,在这希望之中,人文学科也将不断地传递,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在永恒的告别与重逢中,守护那簇属于人类的、名为意义的火焰。